送别

承乾二十七年冬至,少有的晴朗冬日。母亲终究抵不过时光磨灼,在睡梦中安详离世。

母亲从年初开春之际就偶感风寒,迟迟不见好转,一日比一日困乏,渐渐卧床不起,还偶尔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。她自己医术高明,还未等太医说出个子丑寅卯,就断言自己大限将至,而后还豁达地安慰众人,自己给自己安排身后事,力求一切从简。

她平和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,豁达地让我以为,母亲在开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。

但是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,渐渐母亲清醒的时间愈发短暂,醒来也会说些糊涂话,药也喂不进去,我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叫过来,却仍旧无法。

太医战战兢兢,哆嗦着翻来覆去的说什么娘娘脉象微薄,五脏衰竭,臣等人微技末,陛下恕罪。

我明白生死在天,却仍然接受不了母亲要离去的事实,整日守在她榻前,侍奉左右。

母亲偶尔醒来清醒着,看见我会说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几时了?近日不用上早朝吗?”

“我想陪陪你。”

“我不用你伺候,宫里还有这么多人呢,哪里用得着你。”她眼底有欣慰,却还是叫我走。

我把不远处的奏章指给她看:“不耽误,我一下朝就来母亲这儿,你睡着的时候,我就在一边处理国事。”

“那好吧,”她太明白她儿子有多倔,半是欣慰,半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下来:“让他们把偏殿打扫出来,你累了就去休息,不要熬坏了身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点点头,又闭眼睡去。

我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,心想这时光如梭,半句不假,我记忆中母亲还是一身素淡的宫服,淡雅清丽的模样,似乎转瞬就已银丝满头,连我也在不久之前添了皇孙。

数十载白驹过隙。

母亲的住处一直没换。从当年进宫开始,就居于芷萝苑,如今扩建了一番,依旧名为芷萝。我幼年时也曾住在芷萝苑偏殿,大一点之后居于皇子所,偏殿也就被母亲闲置下来,没有动过。

母亲殿前的大宫女来询问是否拆掉旧物换上我日常所用时,我还稍微愣了一愣:“不必,就换上铺褥,其余不要动。”

再次踏进偏殿,算算距离以前已有多年。没有人居住的生冷气息,是连熏香也掩盖不了的。偏殿陈设还如记忆中一样,窗前榻上还摆放着瓷马瓷兔,小小玲珑的茶具,床边的花架上,也还有我幼时启蒙用的千字文。我坐在床上,伸手勾出床头暗屉,幼年时我特别喜欢点心,就连床头暗屉里也免不了藏些,我记得当年这里还曾放过献王兄分给我的鲜花饼,还有祁王兄从宫外带给我的豆沙青团。

当然这些总会被某个对我地盘十分熟悉的人偷偷摸摸翻出来吃掉。

我摸了摸暗屉,又把它按回远处。

那里面再也不会有什么鲜花饼和青团了。

而那人,也多年不曾入我梦中。

母亲去世的前一天,忽然醒的很早。让人到偏殿唤我来。

“景琰啊,”她精神尚可,靠在床边,语气有些抱歉:“天色尚早,本不该唤你过来。只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些事情,怕以后又糊涂忘记说了。没有打扰到你吧?”

“没有,”我握了握她的手:“我正好在看奏章。”

“你怎么还没睡呢,”她面色担忧又严肃:“都快寅时了,你怎么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
“好好好,我会注意的,”我赶忙将话题转回来:“母亲有什么话跟我说的?”

她颇为无奈地凶了我一眼:“就知道给我打马虎眼。”

我也无奈地笑:“儿子尽量。”

“国事繁忙,也要注意身体啊,”她满腹担忧:“你这孩子,犟起来跟头牛一样,怎么说都不听。我这以后走了……”

“母亲!”

我忍不住打断她。

母亲沉默了一下,也握紧了我的手,轻声道:“景琰,你看我们这一辈里,有谁能活到我这个岁数呐。我看着我儿子长大成家,看着我孙子出生,今年年初,还抱了重孙,我也知足了。”

“母亲……”

“好孩子,”她拍拍我的手:“别伤心。我走了以后,这芷萝宫的宫人,他们服侍我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就不必跟着我去那皇陵了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我十九岁入宫,后来被封嫔位,也算从林家出嫁,”她笑了笑,“这么多年没回去啦,我走了之后,带着我的灵位,回林家祠堂看看,再送我进皇陵吧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我门前的这棵石楠,以后就看不到啦。你要帮我好好照顾他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景琰,”她叹了一声,认真地看着我:“娘这一生能有你这么个儿子,娘很高兴。”

“儿子这辈子能遇到娘,儿子也很高兴。”我忍了又忍,终究还是落下泪来。

“我知道我儿这么多年夙夜辛苦,”她抚了抚我的背,面色有些憔悴:“不要太逼自己,小殊和祁王,他们也不会想你操劳如此,熬尽心血。”

“我知道……”我哽咽不能言:“我知道……”

她弯下腰来,像小时候一样抱了抱我:“娘走后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我瞬间泪如决堤。

我第一天搬到皇子所的时候,母亲也曾抱了抱我,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。因是第一天离开母亲独立生活,又要强装自己是个小男子汉,忍了一汪的泪泡点头答应,还曾被来看望的祁王兄,还有某人笑了很多年。

如烟往事,就连最后能陪我回忆的人,也难再留住。

“明日可就是冬至了。”母亲忽然想起什么来,眼底也有些笑意:“你和小殊啊,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了。现在做不动了,明儿个就吩咐他们准备一盘,叫来小殊,我们一起吃。”

我心中大恸。

母亲时而糊涂时而清醒,我也不忍告诉她,您唤的念的小殊啊,他早就不在了。

“好啊,”我擦擦泪强颜欢笑:“一盘母亲爱的芹菜,一盘小殊爱的虾仁,还有儿子的冬菇馅的,再加一壶照殿红。”

“记得让他们……”

“嗯,记得,明天不让他们上榛子酥,茶水换成武夷岩茶。”我温言应道。

“是~是~”她笑着点头,略一沉吟又道,“还是上紫苏茶吧,他中过火寒毒,又挫骨削皮,身子骨得好好养着。”

“嗯,”我把她的手按进被子里:“换成紫苏茶,天色还早,您再睡一会儿,等小殊到了,我再来喊您。”

“好,”她点点头,唇角带笑,乖乖阖眼。

我退出内室,挥退内侍一个人往偏殿走去。

榛子酥,武夷茶,虾仁饺,照殿红。

原来我还都记得。

承乾二十七年冬至,太后薨。

礼官唱礼,我俯身叩首,身后哭声震天。

前一日清早母亲还在跟我闲话身后事。

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。

我在母亲灵前插上一炷香,再叩首。

终究还是,没有一起吃一顿饺子。

—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tbc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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